鬼子气炸了,拿着刺刀冲着我就走了过来,走到我面前,对着我又是一脚,把我踢在了地上,然后用刺刀指向我。
“小子你不要命了,胆子不小啊!”一个汉奸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咯咯笑着出现在鬼子后面,用脚尖踢了一下我。
“官爷,小的不是来找茬儿的,昨天家里店老板被咱们带走了,我就是想问问,是不是被关起来了?”我边说便掏出带来的票子,双手举过去。
小日本儿这次明白我的意思了,赶忙接过我手里的票子,然后拿下巴指了一下身边的翻译,意思是快给他们解释什么意思。
狗汉奸又是一顿噼里啪啦的翻译,然后鬼子一个劲儿地摆手,意思是没有没有。
“什么意思?意思是你们没有关起人来吗?”我赶紧问汉奸。
“摆手就是没有,你看不懂吗?!还不快滚!再不滚连你也毙了,妈的!”汉奸说罢转身朝回走。
我整个人一下子瘫软在地上,心里都是张含之的名字。
回到瑞锦祥,秋槿看了我一眼赶忙走过来,问我打听到什么没有,从她布满血丝的眼就知道,肯定又是一夜的哭泣。
“问了几个鬼子,说是有一些人带走了,可能要配合审查吧。”我应付地告诉她。
“你别骗我了,到底有没有?!”秋槿生气地问我,急得又哭了起来。
我一下子坐在凳子上,叹了一口气。
过了很久,我摇了摇头。
秋槿顿时坐地号啕大哭,英子闻声跑来,不明所以的她抱着秋槿一起哭,我看着心里难受得要命。
我让秋槿把英子送回房间睡下,我有事要跟她交代。
半晌,秋槿红着眼睛回到了店里。
“秋槿,张兄现在凶多吉少,你和英子继续待在这济南城太危险。我想你带着孩子明晚就想办法出城,我会帮你打点好路子,你们能跑多远就跑多远。”我看着瑞锦祥的黑漆大匾,再看看秋槿。
“仲龙,张含之被抓走了,现在我和英子再离开,这‘瑞锦祥’就败在我们手里了。祖上说过,无论如何也不能撇下这家业啊!而且,我要在这里等着张含之回来,要不然我死也不会瞑目的。”说着,秋槿又哭了起来。
“晚走不如早走,不然以后真的想走都走不掉了。祖上家业固然重要,祖训也一定要听,但眼下人命攸关,你总要为英子考虑一下。”我看着秋槿说。
我说到了她的软肋,她不再作声,只是一个劲儿地抹眼泪。
“你别哭了,我们就这样决定,我在这里留下等张兄,如果风头过去了,我会接你们娘俩儿回来,但是眼下你们必须出城,拖下去不是办法!”我安慰她。
秋槿缓缓地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我跑到街口的洋货店,这里经常有洋人出入,日本人很少来这里。
“决定好了?”洋货店老板张自如问我。
“恩,就拜托您了!”我把一袋子钱递给他。
“兄弟,按理说咱们中国人互相帮忙是应该的,但实在是年月特殊,我也要养家糊口,才……”张自如边说边收下了我递过去的钱。“我这店里每半个月进一次货,出城的时候会有洋人送货的商车押回去,到时候让她们躲在马车的暗格里。但是千万交代好,不要声张,要不然我的命也保不住了。”
我一个劲儿地点头,出门四处张望了一下,确定没人后赶忙往“瑞锦祥”的方向跑去。
等我回到店里,发现秋槿和英子正在擦布匹。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里弄这些干什么!”我有点生气地看着秋槿。
“仲龙,我们今晚这一别,不知道今生还有没有机会回到这里,你就让我再收拾一下吧!”秋槿抹着泪,英子也懂事地低着头摸着她的手。
我没说什么,关上店门,开始给她们准备路上的盘缠。
也许是接连几日的事情弄得神经过度紧张,安排好秋槿和英子逃跑的事情后,我就昏睡过去了。
整个梦境都是张含之第一次见到我的样子,穿着一身紫色长袍,老远就抬起双手迎接我,指着那块黑漆大匾,说这是他们的祖业。
昏昏沉沉的,被一声踹门声猛地惊醒,紧接着是英子的哭声。
“妈妈,妈妈,你们不要抓我的妈妈,我要我妈妈!”英子大声哭喊着,我赶忙跑到档口。
几个日本兵连拖带拽地往外拖着秋槿,英子被摔在一边的地上,哇哇地哭。秋槿一听到孩子哭更是什么都不顾了,回头就往日本兵胳膊上猛咬一口。疼急了眼的日本兵把秋槿往地上一扔,抬手就往秋槿的腿上扎了一刀。
“啊!”秋槿绝望地大喊,鲜血瞬间蔓延了整个裤腿。
我赶紧跑上去,想把她们娘俩儿拉回来,不想被几个鬼子直接拦住,按在了地上。
“英子,英子,快回屋里去!”秋槿疼得满头大汗,边往英子的方向爬边用手推搡着。
日本兵一下子把秋槿拖回去,拿起手边的油灯,直接丢在了秋槿身上。灯油洒了秋槿一身,遇到明火瞬间燃烧起来,秋槿一下子掉进了火海。
“秋槿!”我大喊着,挣开日本兵的控制,慌不择手的我拿起桌上的一块布,使劲拍打着秋槿身上的大火,但我越拍打,火势却越凶猛,我一边喊着秋槿的名字,一边大声地哭喊着。
小日本儿看火势凶猛起来,退到不远处津津有味地欣赏着眼前的一幕。
秋槿在火海里声嘶力竭地哀号,英子被眼前的一幕吓得昏死了过去。我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着鬼子,泪眼模糊地抱起英子,叫着她的名字,却又害怕她醒了看到眼前的一幕,赶忙用袖子盖住她的眼睛。
秋槿不出声了,倒在地上任凭火苗四窜,小日本儿看够了,一挥手就撤退了。
我抱着英子在地上看着秋槿的尸体大哭。“就差一步,就差一步你们就可以走了,都怪我,都怪我啊!”我哭着,抱着英子绝望地哭着。
不知道火烧了多久,我盯着房梁发呆,张自如和几个街坊悄悄跑进来,晃着我说:“仲龙,秋槿已经去了,让英子快走吧,再不走就真的走不了了!”说罢和街坊们一起看着我。
我如梦初醒一般,赶忙抱起英子说:“英子,龙叔以后不能照顾你了,你跟着张叔叔快逃命吧,保护好自己,将来有缘,咱们定当会再见!”说完我把英子推进张自如的怀里,张自如无奈地摇摇头感叹:“造孽啊!”说罢,抱起英子消失在夜色里。
送走了英子,我把秋槿的尸体用布匹裹好,葬在了天井的院子里。
秋槿把一生奉献给了张含之和英子,奉献给了“瑞锦祥”的祖业,不想天不遂人愿,她确实永远地守在了祖业里,只是到头来却是孤坟一座。
埋葬了秋槿,没过多久,全城贴出了告示:所有的百姓不允许出城,格杀勿论。
我企盼着英子能顺利逃脱。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好店铺,重新开门营业,阳光透过门板缝照在我脸上,刺得眼睛生疼。
我回头看看院子里的坟冢,心里默默地想:“秋槿,你放心吧,我一定会守在这里,等着张含之回来,把这份祖业原封不动地交到他手上。”
刚过晌午,我正擦拭着被火烧焦的红漆柱子,一辆日本人的小轿车停在“瑞锦祥”门口,车上走下来一个穿着和服的女人,旁边几个鬼子啪的一声立正站好,让出一条路给她。
这个日本女人化着小日本儿精致的妆容,身上散发着特殊的香气,恩,是暹罗安息香。
她进门后环顾四周,瞥了一眼院子里的坟冢,然后上下打量了一下我,直接坐在我对面。
“你好!我是有阪香月!”日本女人半起身给我作揖示好。
“有话就说,有屁就放,我还要做生意!”我头也没抬,拿出账本算起账来。
她低头抿嘴一笑,倒也不见外。“想必您就是沈仲龙先生了。”说完她回头看了一眼门外的汉奸翻译,翻译赶紧点头。
“不敢,你们日本人还会称别人先生?有什么事赶紧说,说完走人。”我依然没好气地回答。
她慢慢地从怀里取出一包牛皮纸包的东西,打开后房间瞬间布满了鼠尾草的味道。
“沈先生,这包东西出自您手吧?”说完她把那包东西扔在旁边的桌子上,然后端详着我。
“既然是行家,那我也没必要遮遮掩掩的,这包东西确实是我的。”我放下手里的算盘,盯着她继续说,“你们日本人烧死了我的朋友,关押了我朋友的男人,现在又来抓我?还是抓他们的孩子?你也有孩子,你就不觉得羞耻吗?”我冷笑着问她。
“仲龙先生是如何知道我有孩子的呢?”她笑着,用手绢拭了一下嘴角。
“暹罗安息香。”我冷笑着回答她,“这安息香是泰国进贡的上等香,此香行气止痛,多用于心腹疼痛,产后血晕之症。看您体态神情应该与心腹疼痛无关,想必一定是产后症状,才需要随身佩戴此香了。我有没有猜对呢?”
她咯咯地笑着,边笑边拍手。“没错,没错,仲龙先生果然是行家。那你猜猜,我拿这包药来找你,所为何事呢?”她指着身边的那包鼠尾草说。
“直说吧,你想怎么样。”我不耐烦地问她。
她把那包药拿起来,猛地倒在地上,然后用手绢蒙住了口鼻。“仲龙先生,您应该知道这不是什么雾凇香吧?这是当年皇帝后宫的妃子们为了争宠使用的失魂散,请问怎么会在仲龙先生的手里?”
我把身边的油灯多点了一盏,凑在身边。
“没有为什么,我有,就是有,你直接说你的目的。”我转身拿了一把扫帚,开始扫地上的花粉。
她叹了一口气,走到我身边,小声说:“仲龙先生,可否借一步说话?”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没出声。
“你们在门口等我。”日本女人朝门口的几个鬼子说。
日本鬼子刚刚把门关上,眼前的这个日本女人快步走上前,一把攥住了我的手。
“仲龙先生,求你帮我,求你帮我!”这个日本女人近乎哀求地看着我。
我一把甩开她的手。“你到底想干什么?”我纳闷地问他。
“仲龙先生,您应该听出来了,我不是日本人。”她扒开袖子,上面重重的两道刀疤。“当年我跟随姑妈在青岛做香料生意,不想日本人从青岛登陆,先占了铁路,又把势力蔓延到了济南。姑妈一心带我逃到别处,在逃命的途中我却被他们的顺天大佐看上了,后来他以我姑妈的性命要挟我嫁给他。”她边说边开始抹眼泪。
“那又如何?如今日本人的势力如日中天,我自身都难保,如何帮你?”我回头不再理她。
“仲龙先生,前几日大佐的手下带了两箱香料回去,大佐一看是香料,就送到了我这里。多年的香料经验告诉我,这香一定有问题,所以我才找到您,希望您可以帮我逃离这群鬼子的魔爪。再过几日大佐就要回日本复命,我一旦被带回去就再也回不来了。”她央求着我。
我迟疑了半天。“小小迷魂香能起什么作用?我又如何帮你?”我问她。
“仲龙先生,您只需答应跟我回去,剩下的计划我会慢慢跟你详细道来。”她附在我耳边说。
我没有作声。
“先生,我那里也有你想要的东西。”她看我过了许久不出声,接着说。
“什么东西?”我问她。
她摆了摆手。“现在说还太早,先生可以考虑一下,明日中午我会再来。告辞了!”说罢,她起身推门出去上了小轿车。
我一夜辗转难眠,终于熬到了东方泛起了鱼肚白,一骨碌爬了起来。
我走到秋槿的坟前轻声说道:“秋槿,我要去日本人那里了。你放心,我一定亲手宰了他们。”
午时刚过,门口传来小轿车的声音,紧接着是一群鬼子立正的叫喊声。
有阪香月用手挎着一个当官模样的日本人,一起走进了“瑞锦祥”,这个人应该就是他提起的顺天大佐。
“沈仲龙先生,你好!”有阪香月装作陌生地跟我打招呼。
“小姐你好,需要点什么?”我跟她寒暄。
她附在顺天大佐的耳边说了几句话,大佐走到我面前,仔细地开始端详我。
“我跟大佐说你是一位非常少见的调香师,可以在我们那里工作,为我所用。”有阪香月跟我说。
我微笑着走出柜台,走到大佐面前鞠了一个躬。“谢谢小姐和大佐的赏识,小的愿意一同前往。”
顺天大佐一看我如此配合,满意地哈哈大笑着,大手一挥示意跟他走。
有阪香月跟我低头微笑。
我抖了一下褂子,回头看了一眼。
双手把“瑞锦祥”的门关上,锁好。
飞燕草
这一路无言,我坐在副驾驶位上,通过后视镜看着有阪香月身边的顺天大佐,此人约莫四十岁出头的模样,鬓角和胡须剃得相当考究,胸前的徽章异常夺目,只有右手一直插在左怀里,像是随时伺机反击一般。有阪香月轻挎着他胳膊,表情温柔地看向另一边的窗外。
车子很快停在了日本驻地区,几个日本士兵上来给我们打开车门,我刚一下车,手里的箱子就被其中一个抢了过去。
“八格牙鲁!”顺天大佐指着这个小兵生气地说。
有阪香月走上来,拿过被夺过去的箱子,回头递给我,然后转身又跟翻译说:“这是我和大佐的客人,不要对客人无礼。”
被训斥的小日本儿连连点头哈腰地跟我道歉,我又重新抖了一下衣服,跟在有阪香月和顺天大佐的后面,进了他们的地盘。
有阪香月在前面为我引路,一直把我带到客房,吩咐身边的日本兵帮我把行李放好,让我稍做休息,待会儿在会客厅碰面。
进了屋,我把房门关闭好,仔细环顾房间的布局。陈设十分简单,典型的日本和风装潢,除去地上的榻榻米,就只有脚边的一个五斗柜,我笑着走到柜边,用力将柜子推到一边。
果然,柜后面有一个直径食指左右长短的洞口,连接着另一个房间。
我一脚将房门踢开,吓了门口看门的小鬼子一跳,刚想冲我发火来着,想到我是有阪香月的客人,只好暗自嘟囔。
“你们大佐和大佐的夫人在哪儿?我要见他们!”我生气地问他。
小鬼子听不懂我在嚷嚷什么,只好带着我来到了约定的会客室见有阪香月。
顺天大佐不在,她一个人坐在茶桌前,见我来了,便斟了一杯茶,微笑着请我坐下。
我没有理她,冷笑着问她:“怎么,把我请来了,还要监督我的睡姿吗?”
她没有接我的话,笑着拿起手中的杯子,递到我眼前说:“先喝杯茶,这是我从家乡带来的新茶叶。”
我生气地坐下,刚拿起茶杯欲一饮而尽,茶到嘴边又赶紧放下去。
“房间里有监视,这茶里……不会也有毒吧?”我冷眼看着她。
“沈先生请不要见怪,”她放下手里的杯子,“这大佐驻地,每个客房都留有监视区域,也是为了防止有外人充当客人混进来对我们构成威胁,并不是针对您。至于这茶,是我亲手泡的,既然您不相信我,那我先饮为敬。”
说罢,她端起我刚放下去的茶杯,拿起来一饮而尽。
我把腿盘起来。“你到底想怎么样,我人也来了,你现在可以说了。”我看着她。
有阪香月慢慢抬头看了一下我身后的日本兵,手一挥示意他们离开。然后她起身关上了门,重新回到我对面坐好。
“沈先生,我可以信得过您吗?”有阪香月沉默了许久,开口问我。
“香月小姐大老远把我找来,口口声声说是有求于我,现在又问我是否值得信任,我开始有点不懂你究竟要做什么了。”我莫名其妙地冷笑着。
有阪香月不紧不慢地拿出一个档案盒,递到我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