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一声闷响!
余成栋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狠狠撞在胸口,像被狂奔的烈马迎面踹中,砸得他肋骨都断了。
他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整个人便如同被大风吹刮的破风筝,倒飞出去。
一息后,他重重地砸在宫墙上,又狼狈不堪地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他耳内嗡鸣,胸骨欲裂,喉头一甜,便喷出一口鲜血来。
余成栋瘫在地上,看着吐出的血中映照着自己模糊的脸孔,如同死狗。
在那一刻。
他只一个念头。
那真的是一个女人该有的力气吗。
而且更让人难以接受的是,他在家中,也是时常练体的。
而今,他竟败给了自己最看不上的人,甚至连一招都接不住。
这件事若传出去。
京城中最弱的病秧子便该从秦骧岳身上易位了。
荆白练缓缓收回腿,姿态从容。
她站起身,甚至还顺便理了理因为出腿还稍显凌乱的衣摆,随意地像拂去一片尘埃。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狼狈不堪、满脸是血的余家父子,又冷冷扫了一眼早已吓得瘫软在地、噤若寒蝉的余夫人,声音带着战场上磨砺出的铁血杀伐之气,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宫道上。“本将是个粗人,行伍出身,又因无人教养,向来莽惯了。”
她在说无人教养这几个字时,故意拉长了声调,拖长了尾音,还是盯着余夫人说的。
这一句话又把余家人吓得三魂去了七魄,连看她一眼都不敢。
“平生信奉一条,能动手,绝不动口。”
“今日小惩,望尔等铭记于心。”
“日后,若管不住自己的舌头,学不会说人话…”
她的目光再次扫向众人,提高了声调,带着森然的杀伐之气警告道:
“那——就——永——远——别——说——了。”
说罢,荆白练再不看这满地狼藉一眼,挺直脊背离去。
夕阳将她离去的背影拉得极长,投在暗色的宫墙上,似一柄饮血后归鞘的利剑,无光却十分凛冽。
余家人便瑟缩在她的影子里,恨不能化作尘埃,不敢引起她半分注意。
待白练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
余文宾捧着脸,在妻儿的搀扶下站起身,目光望向那片红衣消失的地方,眼里慢慢的怨毒和怒火。
他又痛又怒。
当即扇了余成栋一个耳光。
唾沫带着血星蹦到余成栋脸上:“你...你真是...半点比不上...你妹妹。”
余成栋委屈地楞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看着父母走远,他忍不住问道:“不去看素水了吗?”
余文宾怒骂道:“蠢货,东西都洒...了...让你妹妹吃土吗...先去...给我叫大夫,然后...我要狠狠参荆白练一本...老子...参死他。”
白练本打算再去探望一下皇帝,顺便汇报一下自己在宫道上撕烂他珍爱的臣子的嘴的伟大事迹,想必,皇帝还能多晕几天。
结果半道上便遇到了星羽。
她去诏狱后,星羽便一直替她等着皇帝的消息。
王福公公托星羽告诉她,皇帝中途醒了一瞬,十分体恤她,特意赏了好多名贵药材,还专门嘱咐,这几日让她好好在家休养,陪陪家人。
白练从星羽手中的小匣子中拿起一颗山参看了看,的确是上了年份的。
她知道,短时间内皇帝是醒不来了。
皇帝不醒,婚约是解不了了,李昭和余素水的结果也只能拖着,但这也意味着余家也告不了状。
而且既然皇帝都这么说了,她就趁这个时间好好陪陪祖母和嫂嫂们。
她接过匣子,对着养心殿的方向遥遥一拜,拖长了声音高声道:“谢陛下隆恩——”
宫道幽深,暮色四合。
无处不在的侍卫肃立如雕像,清风过了这宫墙,都要沉上不少。
白练和星羽一前一后走向宫外,心内寂寥。
好在,离宫门越近,她便似看见了祖母和蔼的笑颜,心情便不由得松泛起来,连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只是刚至宫门处,便撞见了秦骧岳的随从定柯。
这个一向沉稳的青年此刻竟泪流满面,六神无主地在宫门那儿来回打转,还时不时往诏狱那个方向看。
“定柯,何事惊慌?”荆白练心头一紧。
定柯的样子她老远便看见了,估摸着是专门在这儿等她呢。
“将军,将军救命啊。”
定柯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扑通跪倒。
“世子,世子他…太医说…怕是不好了。气息越来越弱,药石罔效啊。”
秦骧岳不行了?
荆白练眉峰紧蹙。
她虽与此人不算亲近,但今日他好歹替她挡过冰桶,披过衣服,还在闭眼时立证了自己的清白。
是个好人,
好人的这份恩情,她也认。
走在去朗轩殿的路上,白练不由得回想起今日,秦骧岳的确言语寥寥,血却吐得格外多。
但每一次出声、每一次吐血,时机都拿捏得十分巧妙。
先是吐血求来她辩驳的机会,后又吐血证明自己无力行房而保了二人清白,最后一次,更是在灯竹草一事暴露后,直接点破李昭。
将事情推到了于己方最有利的局面。
这么一想,
这绝非一个真正油尽灯枯、神智昏聩之人所能为。
倒像一只纵观全局的黄雀。
有意思。
把她也当做棋子了吗?
“带路!”荆白练毫不犹豫,对定柯吩咐道,走得更快了些。
朗轩殿内,灯火通明。
数名太医跪在床榻不远处,个个面如土色,冷汗直流。
床榻上,秦骧岳面无血色,唇色青紫,气息微弱得几乎断绝。
荆白练大步流星地走进,目光一一扫过众太医后问道:“世子现下如何?”
为首的太医战战兢兢,都不敢看荆白练一眼:“回将军,世子本就体弱,现下脉象紊乱,虚不受补,今日又多次急怒攻心,已然伤及了心脉。”
这位太医说得磕磕巴巴,一句话翻来覆去,在嘴里转了三个圈才敢说出。
其实总结起来就四个字:“救不活了,我们尽力了。”
荆白练一言不发,几步跨到榻前。
她并非杏林圣手,但多年沙场,见惯生死,于脉象凶吉亦有基本判断。
她伸出两指,稳稳搭在秦骧岳冰冷的手腕上。
雀啄屋漏,三五不调,散乱无序。
确实成一锅粥了,但也绝未到毫无希望的地步。
她猛地收回手,再次看向那群鹌鹑似的太医道:“现下,你们当中,谁医术最高?谁能主事?”
诸太医闻声,半晌竟没有人敢上来答话,只左看右看片刻,还是那位刚刚回答了荆白练的太医答道:“禀将军,原本负责调养世子身子的刘院判,已被陛下…治罪,我等实在不熟悉世子体质,不敢擅用重剂啊。”
言下之意,束手无策,怕担责任。
“废物。”荆白练一声冷斥。
她心中雪亮。什么不熟悉体质?什么怕用重剂?
这朗轩殿内跪着的,心思各异!
敏嫔虽倒,其党羽未清,李昭虽囚,其势力犹存。
她与秦骧岳今日一个直指敏嫔,一个反咬李昭。无形间不知得罪了多少人。
此刻皇帝昏迷,正是某些人借医术不精之名,行借刀杀人之实的绝佳良机。
念及此,她脑中灵光一闪,猛地想起白日金殿之上,那唯一一位顶着巨大压力、说出香球与灯竹草关窍的太医。
他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