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月楼”是一整幢占地颇广的六层高仿古建筑,气派得很。谁都知道茶楼主人顾咏山是本市商业巨擘,名下产业众多,今天天气晴和,又是黄道节日,前来捧场的嘉宾非官即贵。一时豪车如云、鲜衣怒马,花篮贺幅蜿蜒数十米。
此时朱红色门柱上各贴一幅楹联:“万丈红尘三杯酒,春秋大业一壶茶”。
正匾的位置却空无一字。
主持人陶涛打着电话,无奈电话始终忙音,直嘀咕道:“不会宁大书法家又不来了吧?”以他和宁磊的几番接触,就算这个时候出什么意外,也不足为奇。
剪彩,题匾,醒狮点睛,几个重头戏都已做好安排,别的都有备选之人,只是这题匾,无法假以他手。因为题匾并不是一般的技术活,既要考虑题匾人的社会名望,又要众人信服,宁磊是著名书法家,本市十大杰出青年之一,最近媒体热炒的人,临时改弦易辙,换谁都不适合。
果不然,这一次宁磊又爽约了。
此时,陶涛便不得不佩服老同学江欣涵有先见之明,千叮万嘱嘱咐他预先问宁磊讨要了一幅墨宝,既然宁磊现在不能当场题字,那就换成中规中矩的揭匾仪式。反正横竖是他的字,想必也能交代得过去。
紧接着是一阵稍显繁乱的部署,另有一块盖着红绸布的黑底金字的匾额捧上来替下原先的空匾,队伍训练有序,很快一切准备就绪。趁空,陶涛便将现场的动静一五一十地汇报给江欣涵。
“喂,老同学,你真是料事如神啊!你怎么知道你那妹夫宁大书法家今天会不来?还有,居然没看到你家的那位,你和他是不是约好今天都不来的?”
电话那头的江欣涵正在医院值班,挂掉陶涛的电话后,略加思索,便拨通了江欣雅的电话,谁知这个小她六岁的同父异母的妹妹不但不理会她,反倒问,你干嘛也不去?去了不就知道宁磊为什么爽约了吗?
被一顿抢白,江欣涵秀丽的脸上浮起一缕似落寞又似讥诮的笑容,终究没再问下去。挂断电话后,她慢慢翻着通讯录,手指落在“航北”的名字上,轻轻地摩挲着。
——其实,哪里是她料事如神,还不是几天前无意中听顾航北提了这么一句,她多留了个心眼。明明他很关注这个开业典礼,偏偏关键时候又不现身,他不去,她自然没法去。
江欣涵心怀幽怨,终究无计可施,只得一合手机,装进了白大褂口袋。吉时一到,一时鞭炮齐鸣,锣鼓喧天,满地碎彩,仪式按部就班地进行。
“得月楼”有近水楼台先得月之意,当匾额上的红绸布徐徐揭开,众人热烈地鼓起掌来,纷纷交口称赞道:“这字写得好,名起得更好!真是相得益彰啊!”
闻言,黎岚保养有方的脸上露出一丝欣慰之色,应众人要求,她解释了一下取名“得月楼”的来由:
“顾先生爱喝茶,开这么一座茶楼一直是他的梦想。大抵爱喝茶的人都有一份雅逸之情,所以我们从古典诗词中撷取意境。其实“得月”两字更像是我和顾先生一路过来的感受,从无到有叫得,有失才有得,这就像一个人生的嬗变过程。我们衷心希望大家能在闲暇之余,三五好友常聚一聚,把俗事抛一抛,品茶闻香、品味人生。”
话音刚落,众人又一次热烈地鼓掌,纷纷交口称赞。
当然也不是没有异音:“她是谁呀?看这说话的架势像是女主人似的。”
“晴画廊的老板娘!顾总的老情.人!两个人好了二十多年了,听说当年她为他抛家弃子……”
“还有这事?那顾总怎么还不把她娶进门?”
“这话讲起来就长了,还得从顾总的发家史说起……”
黎岚听得到人群中的窃窃私语,这么多年,这样的场面,她已经历不下千百次,她的目光总是那般淡定从容,似乎永远不会被流言蜚语压垮,这也是最让顾咏山钦佩的地方。
此时,偌大的场地上只见醒狮欢腾,条幅飘扬,衣香鬓影,镁光频闪。
站在主场的顾咏山见刚才的题匾仪式换成揭匾仪式,虽有些诧异,却也见惯不惊。侧过头问一旁老友江天白:“你说的那个年轻人没来,是怎么回事?”
江天白说:“他的字绝对是不错的,师承寒白石,可是寒白石亲授的徒弟!至于没来么——”他沉吟,说实话他也不知发生什么事,明明都讲好了的。
顾咏山哈哈大笑:“你不会是因为他的字,才把小雅交给他的吧?”
江天白笑了起来,“哎,我怎么会是这种古板的家长。小雅选了谁,就是谁,我从不干涉。我啊,更关心的是小涵。”
顾咏山也微微笑道:“我又怎会是古板的家长?”他眯眼望着那飞扬的字迹道,“年轻人,想法多,我们老了,真是不知他们怎么想。”
顾咏山的人生可以分为四个阶段:赶上了特殊时期,高中毕业下乡;赶上了改革开放,他到广州深圳经营皮具和家私;赶上了80年代末的下海潮,他回江城做起装潢生意;赶上了中国经济的第二次腾飞,他涉足物业管理、金融地产、汽车电子等领域,并屡有斩获。
如今儿女均长大成年,并在各自的领域有所作为,他名下的众多产业一直都由黎岚和女婿他们打点,自己乐得清闲开个茶楼,是时候颐养天年了。
喜欢花暝柳昏请大家收藏:()花暝柳昏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现任某报社主编的江天白曾和顾咏山一起下过乡,已年界退休,花甲之年,平生极爱风雅,喜文弄墨,这次顾咏山的茶楼刚落成,他就捧上亲拟对联,门柱上的红字对联正是他的杰作。
本来在这样的场合,匾额让宁磊现场题,就有抬爱之意,借着最近的风头正劲,再锦上添花一把,没想到这年轻人做事轻率任性,居然没来,今天各路嘉宾记者云集,不乏政商界名流和社会精英,江城的权囘贵精英齐集一堂,却独独少他一人。
白白错过良机,横生一番尴尬。江主编越想越来火,一个电话打到小女儿江欣雅那去:“小雅,你那男朋友怎么回事?随随便便爽约,太不像话了!”
“发生什么事?!我在跑现场呢!不知道他啥情况,欣涵刚也来过电,一会儿我问问。干嘛生那么大火气,又不是天大的事,你也别急的跟啥似的,高血压上来了犯不着!”江欣雅对父亲说话一向不讲规矩。
江主编对小女儿格外疼爱,即便如此消遣他,也不见气恼,只是对女儿说:“你别什么都宠着他,先问问他是什么原因,干什么去了,什么天大的事要早不做,晚不做,偏要抢在这个时候做!”
“有什么好问的,这是他的自囘由,他一个大活人,想去哪就去哪,随他的意,你能看得住他么?”
江主编讶然道:“女儿,你这是什么话?他可是你男朋友!”
“爸,他不过是我的男朋友,我们还没结婚,别让我像什么似的查岗查勤的,现在都什么年代了!”
江主编愣住,现在什么年代,不是二十一世纪么?女儿怎么想的,他这个做老爸的越来越难理解。难道真如顾咏山说言,我们老了,真是不知他们年轻人怎么想?”
江欣雅挂断手机,随手把手机放在包里,没再理会。她是记者又不是侦探,干嘛一个个地都比她急。
她并不在意宁磊爽约会造成什么负面影响,不就是没去一个茶楼揭匾仪式么?他去固然会增加他的知名度,他不去难道就不会了么?
看吧,不要到明天,新闻娱乐八卦小道就会有好几个版本:
其一官方新闻:在这春和景明、鸟语花香的季节里,由本市著名企业家顾咏山先生投资的位于城江边的得月楼迎来了隆重的开业庆典,来自本市的各级领导及嘉宾莅临茶楼,齐聚一堂。作为本市最大一家茶楼旗舰店,开业当天高朋满座,热闹非凡。然后详细介绍仪式:“由某某领导、某某主囘席、某某会长、某某企业家,为本次典礼进行揭匾,匾额由本市十大杰出青年、著名青年书法家宁磊先生亲笔所题。”
其二人物侧记:
周六,记者有幸有大家一起目睹了一场盛况空前的开业庆典,不仅有各级领导、知名人士、社会精英、还有许多耳熟能详的文艺明星,现场仪式隆重热烈,节目精彩纷呈……让记者印象最为深刻的是原先设定的题匾仪式换成了揭匾仪式。据事后了解,书法家宁磊因身体抱恙不能亲临现场,事先已备好墨宝聊以补偿,他为不能亲自挥毫感到遗憾。可见宁磊先生不仅性格高洁,洒脱不拘,也虚怀若谷,进退有度。
但是更多的是:
嘉宾云集的开业典礼,年青书法家临阵脱逃,也未见其女友知名美女记者,只有女方父亲出现在现场,公众面前,两人不敢面对家长,不约而同地选择回避,这为两人原本扑朔迷离的关系再添一道迷雾,从最近两人的曝光照看,是否是互相炒作,还不得而知。
不管是哪个,都会增加宁磊的人气,宁磊虽不是明星,也是公众人物,需要的是话题,只有源源不断的话题才会增加曝光率和人气,深谙此道的江欣雅露出一丝笑意。在这个全民娱乐的时代,炒炒更有味。
至于他没去的原因么……管他呢,宁磊的心她猜不透,也不想费神猜。如果宁磊当她是女友,愿意告诉她,自然会跟她说;若不当她是女友,找个借口,她永远也不会知道真相。
倒是江欣涵,她觉得有点奇怪,茶楼是江欣涵男朋友家人开的,父亲和他家也有些交情,按理今天江欣涵也应该去现场而不是在医院值班,怎么像个见不得光似的。他们不是交往了有一些年头了么?怎么还这么不咸不淡的?
正想着,手机就响了,看到来电,江欣雅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来。
“喂,你干嘛去了?你这样放人鸽子,也不怕别人抓狂。”江欣雅娇笑道。
“我这不是赔礼来了?”宁磊说。
“我又不要听你解释。要我说,你不去还更好呢。”
宁磊轻笑,江欣雅天生适合做这行,他算不算近朱者赤?
“说说,是不是想我了?”
“是想了,”宁磊想起刚才在画展上遇见的男子,软语道,“想找你帮个忙。”
“我就知道,你要是没事,也想不到找我。”江欣雅嗔怪。
“怎么会呢?你什么时候收工,我去接你。”宁磊温言道。
“行啦,我今天还不知道忙到几时呢,什么事说吧?”
“好。”宁磊挂断电话后,志在必得地打了个响指,有了江欣雅的襄助,相信不用两天,就能查出他要的人来。
喜欢花暝柳昏请大家收藏:()花暝柳昏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