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那年,宁磊因户口原因回江城读书,因隔得不再那么远,每个月去师父寒白石那儿比以前更勤了些,那时他去寒家不只是练书法,还兼带通报叶染的状况,这样一直坚持到高二下学期。不同于前几年,情况正好反了过来,他会每周固定往青县跑一趟去看叶染,如他所愿地成了寒家父女间的传声筒,
那天寒白石正好有客拜访,一向敞开着的书房竟然掩上了,宁磊出于好奇,便偷偷地从门缝看过去,当时书房里除了师父寒白石,还坐着一位30来岁的女士,师父背着门,看不到他的表情,但那位女士宁磊一看就认出来了,不只是因为他曾见过师父画的素描像,叶染的五官也是和她几分相像的。她便是新开画廊、找寒白石商量代理之事的黎岚。
寒白石把叶染被收养的事和寒云枫患病之事源源本本告诉了黎岚。寒云枫患病宁磊已有耳闻,光治疗就需很多钱,师父正是为了筹钱,那段日子到处接洽画廊代理之事。叶染家的事情宁磊多少知情,知道师母的离去对师父的打击很大,师父能放下执念和师母坐下来谈,肯定有他不得已的苦衷。
宁磊听到黎岚说了句:“你打算把小染怎么办?”宁磊关心的也是这个问题。听自己的母亲说,叶叔叔好像有个相好的,就等妻子死后过门了。于是他把耳朵贴得更近些。
师父不做声,黎岚的声音继续传出来:“我会找个时间去叶家。钱的事你们都不必操心,这点钱应该还难不倒我。不过,我想让小染将来上A大,学费我会安排,把她放在我舅身边,我也好放心。再说——”她低低补充道,“A城也是我的根。”
宁磊见黎岚说到这儿时,用纸巾擦了擦眼角。他看到师父的身形只是摇晃了一下,最终没有动作。见此情形,他想起邻里坊间盛传黎岚为了寒白石,曾和自己的父亲断绝父女关系。如果师母能出钱解决叶染养母医药费问题和叶染将来读书的问题,那么叶染肯定会原谅师母。问题是这两笔钱不是小数目,师母真的和家人和解了吗?
宁磊当时并不知黎岚那时的身份,他是因为这番对话,决定报考A大的国际贸易专业,当时他就在A大和江城本地大学之间左右不定,既然她将来要去A大,为什么自己不先去呢?
宁磊大概地讲了当年所见的一幕。他说完后,叶染一动不动,心头涌上一股又酸又喜又悲的滋味,既有对黎岚的,也有对宁磊的。此时她怎能不认命?A大就算她不追随他而去,她的生母也会用别的方法,也就是说,她和宁磊的牵扯是注定的。而他去A大的初衷却是因为她。这两个人在她生命中都扮演着似远还近、似疏还亲的角色。也不知道为什么,宁磊的不否认,让她原本挣扎的心底莫名松了一口气。
菜肴陆续上桌。竹笋闷肉、芙蓉鱼汤、河蚌草头、蟹粉豆腐,全是叶染爱吃的菜。她感到肚子一阵明显的饿意,她瞪圆了眼睛,他非要这样存心?
叶染的神色尽收宁磊的眼底,他笑了笑:“吃吧,特意为你点的。”语气温存,宛若当年那个在人群中向她伸手的白衣少年。
叶染僵坐着,今晚一再破例,心意不觉中早已动摇,难道自己真是意志薄弱的人?还是时间已抚平伤痛,她已打算原谅眼前之人?
宁磊知道叶染想什么,说实话今天他已经很知足了。如果不是事先准备好说辞,就算他再怎么健谈,也不可能如此顺利地让她听他讲这么多。
“宅子的原主人是青县人,他曾是江城一带的名医,他在外行医多年,格外思念家乡菜,厨子佣人都是跟了他半辈子的青县人。现在这里改成餐厅,主打青县菜系,菜也是从青县运来的。”他难得地幽了一默,“你跟我记仇可以,别跟这地道的青县菜过不去。”
叶染还在做着心理斗争,就算肚子很饿,就算都是爱吃的家乡菜,但是还是不愿他请她吃饭,白欠人情。
宁磊向服务生另要了一套餐具,从每份菜中各拨出一些,然后推到叶染面前,微笑道:“零头算你的,这不算是我请吧。”
叶染瞪目结舌。大一时,她拿奖学金请他吃饭,他坚决不肯让她买单,她立马把菜盘中的菜分了分,“谁说请你吃了,零头你付!”后来,他们闹别扭时,就常用这种方法撇清两人的关系,他送的礼物,她往往会花一元两元买下,表面上也就人情两不欠,收得心安理得。正是这种自欺欺人的方法,让叶染误以为,她和他之间已笔笔算清。
往事历历在目,百种滋味齐上心头,谁又能真正割舍过去?那个盘桓心中已久问题再次浮入脑海,沉默片刻,她突然问道:“那个美女记者,总不是她的意思吧?”
宁磊怔了怔,他看到叶染闪烁的目光,知她意有所指,于是他的脸上露出一个特别的微笑,这是他今晚最和煦最真实的笑容,一霎那间映得双眸熠熠生辉,闪着异彩。他答得也干脆:“不是她的意思。修长的手指轻弹一弹,发出“答”的一声,显得气定神闲。
见宁磊一脸愉悦的表情,叶染难免郁闷不已,明明尘埃落定的事,为什么还要质疑?
“也许你看到什么或是听到什么,那未必是真相,”宁磊的目光专注地看着叶染,他的语气缓慢沉笃,伸出手来,坚决地握住叶染的手,“如果你愿意相信我,再多给我点时间,我会妥当处理这件事,给你一个交代。”
叶染没有挣扎,垂下眼睑,他一直欠她一个解释,她一度以为没有必要听,可是不知为什么,她此刻很想听听他到底怎么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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